谯周是个怎样的人,仇国论又真的是鼓吹卖国投降的邪说吗?
上一篇我们介绍了蜀汉末期的政治局势以及《仇国论》诞生的背景,这次我们来说说《仇国论》本身。
谯周历来饱受诟病的主要原因其实并非《仇国论》,而是他力主投降,比如孙盛就认为他不该苟且偷生,而应该学习申包胥、田单、范蠡、文种去尽力复国。
禅既闇主,周实驽臣,方之申包、田单、范蠡、大夫种,不亦远乎!(三国志蜀书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,裴注)
而近年来《仇国论》在网络上饱受骂名,很多人认为它从思想上瓦解了蜀汉,甚至将其和当今时政联系起来,这也成了谯周的第二条罪名。
此观点应该是来自于王夫之,在他看来,谯周劝降罪大恶极是自不必说,而他的《仇国论》也是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。但真的是这样吗?
我认为以王夫之所处的那个明亡清兴的特殊年代,他很难以公正的态度去看待这个问题。
作为明朝遗老,他自然对投降派恨之入骨,因此对谯周不可能有什么好印象。
另外,王夫之喜欢把国家兴亡与人心向背相结合,比如他认为唐朝灭亡就是因为人心散了。
唐之亡,亡于人之散。(读通鉴论)
这种观点当然是有一定道理的,但是它不能解释所有问题,也就是说,蜀汉灭亡并不一定就是这个原因。
总之,王夫之认为《仇国论》瓦解了蜀汉的人心,这一结论不够客观,依据也不够完善。将国家兴亡的根源仅归咎于一部文学作品,我认为这种历史观值得商榷。
之前我曾说过,《仇国论》仅代表一种治国理念,虽然可以说是偏保守的,但绝非鼓吹投降,和毛主席在《论持久战》中批判的那种亡国论是截然不同的。
为了阐述《仇国论》真正想要说明的内容,这里我们多费些笔墨,详细介绍一下这篇文章。
此文虚构了两个世代为敌的国家因馀和肇建,其中因馀是小国,而肇建是大国。
某天因馀国的两个人展开了一场讨论,一个叫高贤卿的人问伏愚子:“以弱抗强如何应对?”
伏愚子回答:“大国如果失去了外部威胁就会懈怠,小国如果有忧患意识就会奋发图强,久而久之,大国就会生出变故,这就是小国的机会,比如周克商,还有越灭吴。”
高贤卿又问:“楚汉相争时楚强汉弱,后来双方议和,张良力劝刘邦突袭项羽,因为如果人民安定下来就不会再想发生变动,刘邦采纳他的计策,最后取得了胜利,这种策略不是也挺好吗,为什么一定要学周文王呢?现在肇建国内部也有问题,何不趁他病要他命呢?”
伏愚子回答:“客观形势不同啊,商朝末年社会安定,人民习惯于现状,要是刘邦身处那个时代恐怕也不能夺取天下。而秦末正是最混乱的时候,这才是乱中取胜的机会。现在因馀和肇建立国已久,类似于战国而并非秦末,所以只能学周文王。如果强行出击,劳民伤财,国家就危险了。”
见高贤卿无言以对,伏愚子补充说:“智者不会轻易改变目标,而是会找准机会,一击制胜。成汤和周武取得天下只要赢一次就够了。当然,你要是那种能够飞天遁地的大仙,那我甘拜下风。”
以上就是《仇国论》大概的内容,谯周写这篇文章,肯定是影射时政,其中因馀和肇建指的就是蜀魏两国,而争论焦点所针对的就是姜维的北伐。
在文章的开始,谯周指出了以弱抗强的核心策略,那就是等待,等待对手出现漏洞。
当然并非是漫无目的的等待,自身肯定也要奋发图强,在此基础上寻找机会。《仇国论》倡导的是“思善”而不是“躺平”。
处大无患者恒多慢,处小有忧者恒思善;多慢则生乱,思善则生治,理之常也。(三国志蜀书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)
另外谯周的两个例子也非常贴切,其中纣王讨伐东夷导致被周武王袭击,而吴王夫差为了争霸中原导致国都被勾践洗劫,这都是强者因为疏忽导致败亡的例子。因此蜀汉也只能等待曹魏犯错,否则是没有机会的。
这个理论和孙子兵法的核心思想一致,能不能赢不看你发挥得多好,只看对手会不会犯错。对方犯了错,你抓住机会,那就能获胜,否则就无法破局,除非你具备碾压对手的实力。可惜蜀汉不具备这个实力。
以弱抗强本来就是极难的任务,如果强势一方就是那么稳,不给弱者一点机会,最后弱者只有灭亡一途。
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攻反而死得更快,因为弱者本钱太少,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,而继续等待虽说不一定能最终获胜,但至少可以推迟灭亡的时间。
之后谯周又根据客观环境的不同,阐述了蜀汉为何不能效仿刘邦速战速决。
刘邦处于秦末群雄争霸的时期,诸多势力都不稳定,他才有机会以弱克强,乱中取胜。而当下类似于战国,每个国家在当地都有深厚的基础,很难打破僵局,长期对抗是难免的。
当然,这个例子可以反驳的地方不止这一个,因为刘邦并非是独自击败项羽的,如果没有韩信、英布和彭越等诸侯相助,他仍然无法取胜。不过谯周只是为了佐证文章主旨才举了一个反例,所以也不必深究这一点,只要清楚强行进攻有害无益即可。
总之,当两个政权逐渐稳定下来后,战争就变成了综合实力的比拼,基本没有取巧的余地了。这一点我曾经在这篇旧文的开头部分分析过。
晚三国名将录之诸葛亮篇(一)治军先治国
现在蜀魏之争正是这种局面,双方都已经立国几十年,都是稳定的政权,弱势一方怎么可能依靠主动进攻迅速获胜呢?这似乎又是一个速胜论的误区。
一旦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,弱国明显是先撑不住的一方,到时候不用敌国来攻,恐怕自己就要崩溃了。
最后谯周再次呼应开头,强调了唯一正确的对策,那就是保存实力,等待机会,一击制胜。
可以体现全文中心思想的,在我看来就是这句话:“射幸数跌,不如审发。”一直射一直脱靶,不如瞄准再射。盲目出击不如趁虚而入,顺势而为才能取得成功。这一点不仅在治国方面,在我们每个人平时做事的时候都应该牢记。
这样看来,《仇国论》有错吗?我看一点都没有。如果说它有杀伤力,那也是因为它在理论上无懈可击,让激进的军事计划难以成行。
对于蜀汉来说,北伐不是问题,因为“汉贼不两立”是蜀汉的立国之本,但得看是什么模式的北伐。
诸葛亮的北伐是没有问题的,首先他出兵的频率比较合理,除了二三次北伐规模略小,因此频率稍显密集以外,一、四、五这三次大规模出兵都是间隔两到三年。
另外,诸葛亮所处的环境也更加有利,因为当时无论蜀汉和曹魏,建国都只有几年,还没有那么稳定,此时机会肯定比双方各自发展二十多年后要好得多。
最后一点就是指挥官个人素质问题,诸葛亮本身就是个稳健派统帅,他领兵作战即使不能取胜也不会大败,只要控制出兵频率不劳民伤财,对国家基本没有危害。
谯周在诸葛亮去世后第一时间就去奔丧,这属于特立独行的做法,因为这是朝廷禁止的,只不过他快了一步。所以说谯周对诸葛亮应该还是比较认可的,否则他也不会这样做。
反观姜维,他的北伐模式则大有问题。253年到257年他连续五年出兵,这种频率简直疯狂,绝对不是蜀汉这种小国可以承担的。
另外,到这个时候蜀魏双方已经立国超过三十年,强行进攻并不能制胜,只会加速死亡。
而论起个人素质,姜维也是远远不如诸葛亮,此人虽然有一定军事才能,但他有个致命弱点就是不会见好就收,反而贪功冒进。弱国和强国赌国运那不是自寻死路吗?
北伐可以,那也得看是谁来主持,诸葛亮可以,但是姜维不行。这一点只有费祎能看得透彻,因此他才会限制姜维出兵的规模,因为以蜀汉的现状和姜维的能力,他只能驾驭一万人,多了就是灾难。
一直有一种说法,那就是北伐或许不一定胜利,但是不北伐则肯定失败,所以与其等死,不如主动点赌一把,反而能争取一线生机。
在我看来这种理论大错特错,而且是极其危险的,对于国家统治阶级来说,如果有这种想法,那一定是国家的灾难。
国虽大,好战必亡,何况是小国呢?
适度出兵,量力而行,这就可以了。真当自己是淮阴侯转世吗。
以弱抗强本来就是一种悲哀,能够逆转翻盘自然是好,如果不能,也要以平常心去看待,因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。
谯周在文章末尾的调侃之言正是一种讽刺,讽刺那些明明不具备逆天能力却偏要逆势而为的人,他们或许出发点是好的,但结果只会害国害民。
还是那句话,不自量力比胸无大志危害更甚,对个人是如此,对国家更是如此。
《仇国论》通篇只是在阐述一种治国理念,全无投降之言,所以将这篇文章盲目黑化,是完全没有道理的。
从当初劝谏刘禅不要沉溺声色,再到发表《仇国论》,谯周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。
有人说益州本地大族盼着蜀汉灭亡,这样他们就能当带路党升官发财了。其实这种理论并不成立。
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中原人,去了中原也不会被重用,连陆机这么大名声,去了中原都饱受排挤,何况是他们呢?
另外中央肯定也不会允许蜀人治蜀,空降一个领导是必然的,他们的地位不会改变,蜀汉是否灭亡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呢?而保持现状他们才更有可能争取更高的地位。
所以说益州大族反对的并非是蜀汉这个政权,而是穷兵黩武的国策,这才是真正损害他们利益的。
具体到谯周,他劝降也不是为了高官厚禄,因为他曾经主动推辞晋朝给他的封赏。
最后说说谯周的预言,他曾做出过预言,说:“先主的名讳备是具的意思,今上的的名讳禅是授的意思,合起来就是准备好了送人,这太不吉利。”
很多人认为这是谯周的投降言论。
在这里就要联系一下当时的历史环境,汉末时期谶纬学说非常发达,谯周正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关于谯周这个预言,其灵感都是来源于杜琼,他可以说是谯周在谶纬学上的导师。如果说谯周阴谋颠覆国家,那杜琼肯定也是主谋。
可是杜琼天天闭门家中坐,且不问世事,冒险颠覆蜀汉对他有什么好处呢?
何况蒋琬费祎都对他非常器重,这两个人是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,都是人中龙凤,不可能都被杜琼蒙蔽了吧。
其实谯周所表达的并不是要叛国投降,而是对国家命运的忧虑,和他之前劝谏刘禅的行为相呼应。
要知道刘禅虽然是个平庸的皇帝,但也不是什么善茬,杨仪私下发发牢骚,也并没有真要谋反,最后就被逼自杀。如果谯周真要搞什么阴谋,他岂有命在?
总而言之,谯周可以算是个尽职尽责的大臣,他的《仇国论》也是一种正常的治国之策,硬要把他定义为一个蛊惑人心的蜀奸,这确实是无稽之谈,鼓吹这种观点有强行博眼球的嫌疑。
《仇国论》代表的是偏保守的国策,与姜维陈祗那种偏激进的北伐策略相对应,但与投降毫不相关。
此外,《仇国论》也根本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影响,蜀汉灭亡的主因还是军事因素而并非什么人心散了。